今天下雨了。
父母出门去参加一位远亲的葬礼,潮湿的空气里,全是告别的味道。我原想敲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对着屏幕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关于死亡的未知、焦虑与恐惧,在这场雨里从四面八方涌来,变得好近,好近。
死讯是很轻的,轻如写下讣告的那张纸。
半个月前,我正拿着吹风机吹头发,嗡嗡的噪音里,母亲看了眼手机,语气极轻地对父亲说了一句:“他没了,刚好一个月啊。”
那是母亲的同事,一个看起来很和蔼的胖叔叔。一年多前他来探视我父亲时,我还亲手给他端过茶。忽有一天突发血栓,在医院里挣扎了一个多月。最初大家还满怀期冀,说有意识了,腿保住了;可后来忽又说要献血,接着便是漫长的死寂。再有确切消息时,就是双腿截肢,最后死于感染。
吹风机的声音依旧在耳边作响,我却只觉得荒诞和战栗。我在想,如果那天心梗发作时,他没有吃下那颗该死的救心丸,是不是就能少受这一个多月非人的折磨?是不是就不用经历清醒着被截肢的绝望,不用在孤独的病榻上慢慢烂于感染?
生命的尊严究竟在哪?那种从充满希望到渐渐沉寂,再到被一点点剥夺、最终走向死亡的过程,实在太残忍了。
而同样在今天,手机里满屏都是张雪峰老师猝死的消息。几经反转,尘埃落定。四十几岁,正值壮年,生命戛然而止。早些日子还在短视频里刷到他和11岁女儿的互动,如今只剩一声叹息。你永远不知道,生命的休止符会在哪一刻突然落下。
在巨大的虚无面前,我本不想再探讨什么生命的无常或底色了。除了听雨声,似乎任何探讨都显得多余。
直到我在网上刷到了他的送别仪式。看着画面里那些自发前来、排着长队为他送行的人,一种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我又想继续往下写了。
我突然开始思考,为什么张雪峰这样一个争议不断、常常处于舆论风暴中心的人,会在离去时激起这么大的回声?
如果单看“志愿填报指导”这项业务,在一个正常、健康且资源分配绝对均衡的教育体系中,它根本就不应该存在。如果每一个年轻人,都能在埋头苦读之外,拥有平等的视野去收集信息,能从容地根据自己的兴趣或理想去选择专业、规划未来,那么这样的行业便毫无意义。
但现实的泥沼从不完美。信息差如同一堵隐形的高墙,横亘在阶层之间。多少普通家庭的学生,或凭着一腔热血,或被盲目的时代情绪裹挟,一头扎进了前途黯淡的死胡同。那些有阅历、有学识的家庭,哪怕在饭桌上的几句闲谈,都能成为孩子避坑的指南针;而对于那些只能依靠自己摸爬滚打的学生来说,试错的代价,往往就是一生。
在这个残酷的现实里,张雪峰所在的行业,其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让普通家庭能用一次性的消费,在志愿填报这个决定命运的岔路口,稍微拉齐一点点起跑线。
诚然,他绝非全知全能的圣人。他做过错误的判断,言辞时常激烈,甚至因为把“功利”二字赤裸裸地摆在台面上,惹来无数清高之士的鄙夷。他身上的商业属性极强,但作为一个深谙规则的人,他确实用一种极度消耗自己的方式,做了一件真真切切有利于莘莘学子的事。比起那些高高在上的空洞理想,普通人更需要一个能告诉他们“这条路能不能吃饱饭”的人。
雨还在下,也许每个人的归途都是一场无可避免的长眠。我们无法决定死亡以何种面目、在哪个瞬间降临,但我们可以选择在休止符落下之前,在这个不完美的世界里留下痕迹。
雁过留声,人过留名。
张雪峰的一生,或许就是对现实的反叛:与其在岸上悲天悯人,不如纵身跃入泥潭,去做那个就算充满争议、也要让普通人渡过信息鸿沟的摆渡人。他走了,他以他希望的方式走完了此生,但那些因为他而改变了人生轨迹的年轻人,就是他留在这个世界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