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 OpenWrt 到 AI,关于工具、理解与掌控的一些思考

第一次知道 OpenWrt,距今大概已经有七年了。

具体是哪一天,我已经记不清了。真正把它作为路由系统,放进自己的日常生活里,应该也有三四年的时间。对于一件工具来说,能被我持续使用这么久,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这些年里,我折腾过不少东西,也放弃过不少东西。但 OpenWrt 始终留在我的生活里。从最初照着教程配置,到后来尝试不同的发行版,再到如今将它运行在虚拟机里,它似乎已经成了我生活中某种理所当然的存在。

直到最近,我才突然意识到:虽然我依然在使用 OpenWrt,但已经和几年前有了很大的不同。

从搜索框到对话框

四年前,AI 还远没有今天这样普及。

那时候,如果我想在 OpenWrt 上实现某个功能,通常需要先打开搜索引擎,尝试不同的关键词,在博客、论坛、GitHub 和项目 Wiki 之间来回寻找。

找到一篇看起来靠谱的教程,复制命令,粘贴到终端,按下 Enter。如果成功了,自然很好;如果失败了,就继续搜索。

有时候,一个不起眼的问题就能困扰我好几个晚上。

当然,大部分时候我从来没有完全理解过自己输入的每一行命令,我只是复制、粘贴然后按下Enter。

我不是计算机专业出身,也不是理工科学生。对很多底层技术的理解,也只是停留在知道它是做什么的程度。

我会花时间了解某项操作的目的,弄明白一个程序的 YAML 配置文件如何修改,或者研究几个与自己需求密切相关的参数。但我很少有能力,似乎也没有必要,将整套系统从头到尾研究透彻。

我只是一个希望使用这些工具的普通人。

现在想来,这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我们每天都在使用自己无法完全理解的东西。没有多少人需要先学会制造发动机,才能驾驶汽车。只是计算机曾经有些特殊。为了让它按照自己的想法工作,我们往往不得不先学习如何向它表达自己的意图。

而今天,这件事情正在发生改变。

我可以打开 Codex,告诉它:“这是我的 OpenWrt的地址,我遇到了一个问题,请帮我检查一下,但不要修改任何配置。”

它可以让我配置密钥、连接设备、读取日志、检查网络状态,再把结果整理给我。

我甚至不需要提前知道应该使用哪一条命令。

用自然语言描述需求,再让计算机尝试完成它,这件事本身如此符合直觉,以至于我有时会觉得,计算机或许早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困扰了我三年的 IPv6 问题

大约在 2023 年年底,我开始被家里的 IPv6 网络问题困扰。对这个问题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去看看我先前整理的几篇文章。

当时的我勉强完成了配置,却始终无法彻底解决偶发的卡顿和连接问题。后来,随着一台 Apple TV 加入家庭网络,原本就不稳定的 IPv6 远程串流更是变得难以正常使用。

接下来将近三年,我都没能真正找到问题所在。

我在 Moonlight 相关项目的 Wiki、交流群里寻找线索,也翻阅过不少博客文章。有些文章描述的现象与我遇到的十分相似,我按照它们提供的思路反复尝试,最后却发现根本不是同一回事。

这种经历相当消耗耐心。你明明知道问题存在,也知道问题大概发生在哪个范围,却始终无法进一步缩小它。

与此同时,我也在不断进行着学习与调整。

譬如说对于路由系统来说,我从开始时恩山社区里下载的高大全版本,到 iStoreOS,再到 ImmortalWrt,最后重新回到官方 OpenWrt;从独立的物理设备,到如今All in one 一把梭哈。(我应该知道我在做什么,或许有完善的灾备方案吧。。。目移

这些变化大多是我根据自己的需求,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

AI 也并非完全没有参与。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它只是对话框里的助手:我描述现象,它提出建议,我再自己去验证。

直到最近这次 IPv6 排查,事情发生了变化。

AI 不再只是告诉我应该尝试什么,而是能够在我划定的权限内,直接检查运行中的系统,收集信息,与我一起分析问题。

我们终于找到了困扰我多年的问题所在,随后又围绕它反复讨论、验证和调整解决方案。

最后,事情甚至发展到了修改小米路由器相关补丁的程度。

这在几年前的我看来,几乎是难以想象的。

并不是说 AI 一出现,我就突然掌握了所有相关知识。我依然有很多看不懂的东西,也依然需要依靠它帮助我阅读代码、解释网络行为、分析不同方案的风险。

但有些过去根本不知道该从何下手的事情,现在至少有了尝试的可能。

回过头看,我不认为此前三年的摸索都是无用功。

那些搜索过的资料、失败过的配置、反复重装过的系统,都在一定程度上塑造了我对计算机网络的认识。正因为如此,当 AI 给出一个解释时,我才能够理解其中的一部分,或者发现有些地方似乎不太对劲。

AI 大幅降低了我获取知识和尝试解决问题的成本,而过去积累的经验,也使我能够更好地利用它。

这两者并不矛盾。

我真的需要理解一切吗?

最近,陶哲轩关于 AI 与人类理解能力的一番讨论,是促使我写下这篇文章的契机。

他提出了一个关于抗癌药物的假设:如果 AI 设计出一种已经通过临床试验的药物,但人类专家无法理解它的作用机制,我们是否会希望至少有人能够对它有所理解?

这个例子引发了不少争议。毕竟,现代医学中原本就存在作用机制尚未完全明确、却已经通过临床证据证明有效的治疗手段。

我并不打算在这里讨论医学问题,也不认为一项技术必须先被彻底理解,才有资格得到使用。

就像现在,虽然 Codex 能够把我的路由器维护得很好,但我仍然希望自己至少能看懂一些。

请读者注意,是一些,而不是全部。

我很清楚自己的能力边界。

如果只是检查某个 IPv6 地址是否仍然有效、网络有没有断连,这类风险较低的工作,我很乐意直接交给 AI。

但如果涉及DNS、系统路由等重要配置,我通常会更加谨慎。

我倾向于先让 AI 进行只读排查,然后查看它收集的证据、分析过程和提出的修改方案,最后由我决定如何操作。

这并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的技术能力比 AI 更强。

恰恰相反,我知道它已经远远超过了我。

我也知道,自己未必能够发现它犯下的每一个错误。所谓人工审计,如果缺少必要的知识和证据,也可能只剩下点击确认按钮的形式。

但至少,我希望能够知道它准备做什么、为什么这样做,以及可能造成什么后果。我希望自己仍然有能力在某些地方提出疑问,而不是只能接受它给出的结论。

对于操作系统来说,在我们运行某个程序时,可能会弹出警告,询问是否允许继续。对于AI Agent 会在执行某些操作前请求授权,而我们也可以预先为它划定权限范围。

形式发生了变化,但我们仍然需要作出判断。我不认为这种判断一定要建立在完整理解一切的基础上。事实上,从过去复制论坛里的命令,到今天审查 AI 生成的配置,我始终都在有限的知识之上作出决定。

只是现在,工具能够独立完成的事情越来越多,而我需要判断的东西,也随之变得越来越复杂。有时我会因此感受到一种无力。技术发展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作为一个普通人,我能掌握的东西始终十分有限。但我也不想因为这种有限,就干脆放弃理解。

当学习不再是使用的前提

AI 改变了我获取信息的方式。

我依然会在各位大佬的博客里汲取知识,在论坛里阅读帖子,翻阅开源项目的 Wiki,关注那些新出现的技术和功能。

但我必须承认,AI 实在太方便了。

面对一份冗长的文档,我可以先让它提炼重点;看到某个新的项目,我可以让它解释这个项目究竟解决了什么问题,以及与现有方案相比有什么不同。

如果值得进一步研究,我再去阅读原文。

我不觉得这种方式有什么不妥。

过去,为了实现某个需求,我往往不得不学习大量与之相关的知识。有些内容确实让我受益匪浅,但也有不少时间,纯粹消耗在查找资料和重复试错上。

现在,我可以更自由地决定自己的时间应该花在哪里。如果只是为了完成一个简单的操作,我不一定需要从头学习整个技术体系。如果某个问题引起了我的兴趣,我仍然愿意花时间深入了解。

我也确实还在学习。

我本来就不是为了成为计算机工程师才开始接触 OpenWrt 的。

我只是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希望自己的网络能够按照预期工作,希望能够搭建一些服务,也希望那些偶然冒出来的想法,最终能够成为现实。

兴趣让我愿意去接触它们,而 AI 让我有机会把这种兴趣带到更远的地方。这当然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更重要的是,随着使用 AI 的时间越来越长,我开始意识到,学习技术的目的也可以发生改变。

过去,我可能需要先学会如何操作,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现在,我可以先实现一部分需求,再根据自己的兴趣和判断需要,去了解其中的原理。学习不再总是使用工具之前必须支付的代价,它也可以成为一种主动的选择。

至少,我还想看懂一些

回顾这些年,我越来越觉得,OpenWrt 对我来说已经不只是一套路由系统了。它见证了我从一个照着教程复制命令的人,逐渐变成一个能够根据自身需求调整系统、阅读一些配置、排查一些问题的人。

而 AI 的出现,又让我接触到了过去很难想象的工作方式。

从搜索引擎,到对话框,再到能够直接操作系统的 Agent,计算机似乎正在变得越来越容易使用。

我很欢迎这种变化。

我当然怀念那些为了一个问题在论坛里漫无目的地寻找答案的夜晚。但如果一件事情能够通过自然语言完成,我并不想为了证明自己的技术能力,而坚持使用更加复杂的方式。

可是啊,可是啊我仍然希望自己能够保留一些东西。

对新技术秉持的好奇,对结论产生的怀疑,以及求索时的毅力和恒心。

也许有一天,AI 能够比我更可靠地管理我的全部设备。那时,许多今天需要我亲自参与的事情,都可能不再需要我插手。

我并不认为这一定是坏事。

我只是希望,那时候的自己,依然能够在感兴趣的时候打开终端,阅读一些文档,提出几个问题,尝试理解它究竟在做什么。

我应该没有百分百地理解过自己使用的每一项技术,以后大概也不会。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有自己的专业,有自己的生活,也有一些不太愿意放下的兴趣。这几年,我确实学会了不少东西,也越来越清楚自己还有多少东西不懂。

AI 让我能够做更多过去做不到的事情,但我并不希望,使用它的最终结果是自己不再愿意学习。我不需要掌握一切,也不认为掌握一切是可能的。

但至少,我还想看懂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