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了四张底片出门,最后只拍了三张。
下午把片子洗出来了,看着影像一点点浮出来,心情意外地好。不是那种“拍到了什么大作”的兴奋,显然,我的水平不足以拍出被称为“大作”的东西,那是一种很单纯的舒畅:没有出什么幺蛾子,三张底片都拍到了我原本想拍的东西。
这已经足够了。
脚架和云台的问题还是老样子,不算稳,操作起来偶尔有些狼狈。Sinar F2 本身也确实重,背着它在外面跑上一天之后,我愈发确定自己以后大概还是会换一台木机。倒不是为了情怀,只是现在越来越觉得,大画幅这种东西既然已经慢成这样了,相机本身最好也能轻一点、简单一点。少和器材较劲,把时间留给拍照。
今天从头到尾就一台机器、一支富士 180mm,何尝不是一种一机一镜?
第一张是在朋友的茶室里拍的。
室内本来就暗,加上第一次认真拿 4×5 拍这种环境,我测完光之后心里其实没什么底。最后还是按自己的习惯,多给了一档曝光。洗出来以后看,这一档确实给对了,暗部留得很完整。
负片这种东西,我现在越来越倾向于宁可多喂一点光。
当时倒没有一开始就准备拍什么。
朋友的妻子和女儿在旁边联机玩游戏,我和他坐着聊天,他手上的烟一支接一支,听我介绍设备。机器就架在那。大画幅有时候很奇怪,准备工作做了半天,真正按快门却可能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后来外面的太阳突然从云里钻了出来,茶室一下亮了。
我看到那个光,第一反应就是喊他:
“赶紧来。”
人坐好,确认焦点,插片盒,抽挡板,快门上弦。
咔哒。
第一张就这么拍完了。
现在回头看,我反而挺喜欢它出现得这么突然,没有为了拍照特意整理成一个多么郑重的场景。
那天上午原本就是这样,于是底片上也就是这样。
下午去了江边。
我想拍的是江边那条废弃的挖沙船。船现在已经不挖沙了,上面似乎还有人在住,远远看过去就是一个很奇怪的庞然大物,搁在那里很多年。
真正架好机器以后,周围反倒很安静。
钻进冠布,盯着倒过来的毛玻璃,调焦、测光、重新调整构图,再从里面钻出来。大画幅这些作做多了以后其实很机械,但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小时候就在这一带上幼儿园。
这条路我实在太熟了。
小时候爷爷骑自行车带我经过这里,有一次还摔了一跤,我掉了一颗牙。后来一直到初中以前,这附近都是我生活里非常日常的一部分。那时候当然不会觉得这些地方有什么值得看的,不过就是每天经过的路、江边、和泥滩,以及一些根本不会特意记住的东西。
后来爷爷去世了,我也很久没有认真看过这里。
想到这里的时候倒没有什么特别强烈的情绪。更多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时间好像就是这么过去的。
这也是今天洗片时我最喜欢的一张。
4×5 的底片拿在手里看,和电脑屏幕上放大照片还是很不一样。船上的编号清清楚楚,远处滩涂上几个捉螃蟹的人小得几乎像米粒,但依然在那里。
我以前一直知道大画幅细节多,可直到真正把这种熟悉的地方拍下来,才第一次觉得这种“多”有点具体。
它会把很多当时根本没有注意到的东西,一起留下来。
最后一张拍的是一个装置艺术。
严格来说它本身没什么特别的,至少对别人可能没有。之所以想拍,是因为我小时候爬上去玩过。
这次拍摄反而比前两张更像是在“正经使用”一台大画幅相机。
装置本身有不少前后错开的结构,用普通方式拍,景深并不是很好处理。我调整了机身的技术动作,再把光圈收小,让焦平面尽可能顺着主体铺过去。
最后整个装置慢慢落进景深里。
我突然觉得,大画幅最好玩的地方可能也就在这里。那些看起来非常“技术”的东西,到最后其实只是为了完成一个很普通的目的:把眼前这个东西按照我想要的样子留下来。
至于为什么偏偏要把这个东西留下来,那又是另一回事。
毕竟小时候爬上去的时候,我肯定没想过十几年之后会扛着一台这么大的相机回来拍它。
一天,三张,我并没有和高中那样,习惯性的再拍一张保底,第四张底片最后原封不动地带回了家。
以现在数码摄影的习惯来看,这个拍摄量多少有些荒谬。但真的把三张湿漉漉的底片夹起来晾干之后,我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上午是朋友一家,下午是一条废弃的船,再后来是小时候爬过的大石头。
题材之间其实没有什么关系。
硬要找一个共同点,大概只是它们都恰好和我有一点关系。
我以前可能会更在意一张照片是不是“值得拍”,构图够不够特别,题材有没有意义。现在倒越来越觉得,摄影未必需要替自己找那么充分的理由。有些东西只是今天看见了,想起了一点事情,于是愿意架起机器,钻进冠布,把时间花在那里。
那就拍。
很多年以后,也许我不会记得那天用了多少快门、多少光圈,甚至不一定记得那一档曝光是怎么测出来的。
但我大概还会记得茶室里突然落进来的阳光,江边的风,毛玻璃上倒着的那艘船。
以及那一天,我带了四张底片出去。
最后只按了三次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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