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如此之快的重新折腾大画幅,起因其实很简单:我发现仙娜 F2 虽然是一台很好用的单轨相机,但它和我现在真正想要的拍摄方式并不完全合适。

最开始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或是说我意识到了,但并没有把它当成问题。因为现在有了车,我便很自然地认为,过去那些不适合外拍的器材问题已经被解决了。相机可以装进原厂铝箱,镜头、片夹、冠布和脚架全部打包扔进后备箱,到地方之后再放上露营车拉着走。理论上来说,这已经是一套相当完整的运输方案,而且仙娜 F2 本身也不是那种只能待在影棚里的大型单轨,它自设计之初就被赋予了户外拍摄的属性。

真正的问题,是这种“可以”建立在很多前提之上。

一次外拍,台风刚刚过去,沿海通往拍摄点的路被防台板和沙袋堵住了。原本可以拉露营车通过的路线突然消失,只能搬着全部器材绕台阶过去。这个时候,相机有多重、箱子有多大、整套设备对运输条件有多依赖的问题,一下子便全部暴露了出来。在这之前在室内进行人像拍摄的时候,也曾出现过问题,当时使用的脚架和球台在 F2 上明显不够稳定。严格来说这是我自己的经验主义导致的,因为这套支撑系统以前配木机一直没有问题,我下意识地认为换成单轨之后也一样能用。

幸运的是那两次的拍摄的结果是好的,真正让我难受的反而不是拍摄本身,而是为了完成拍摄需要搬运和组织的整套东西。我开始意识到,有车并没有真正解决大画幅外拍的问题。车只能把器材运到汽车能够抵达的地方,一旦开始进入步道、台阶、山路、河谷甚至普通的城市楼梯,最后还是要靠人把东西带过去。

这时候我自然想起了高中时用过的沙慕尼 F2。

那台相机给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就是它可以很自然地成为随身装备的一部分。拿布包一下,放进书包里,就可以走了。相比之下,现在这套仙娜需要铝箱、需要较大的空间,最好还要有露营车或者其他运输工具配合。单纯比较参数,两种机器之间当然还有很多别的区别,但真正决定我愿不愿意把相机带出去的,恰恰是这些看起来不怎么“专业”的事情。

于是我重新开始看双轨机。

这次看了一圈,沙慕尼二手大概在五至六千元,桑普威不到四千,FRICA也进入过考虑范围,最后则看到了一台孔师傅的海洋板木机。原卖家给它换过一块五百元左右的眼客对焦屏,最后整套打包以2600元出给我。

我当然想过,要不要继续往上加钱买沙慕尼。毕竟我以前用过,而且确实满意。如果完全不考虑价格,我自然会选更贵的那个,这一点没有什么必要自我说服。

问题只是,这次我开始认真考虑“更好”到底意味着什么。

以前那台沙慕尼真的被我磕碰过。除了心疼之外,二手残值会下降,真正让我印象深刻的还是维修。去问过售后之后发现,如果要处理那个位置,并不是换一小块零件,而是可能需要更换整个后组,价格也相当高。那种感觉有点像去 Apple 天才吧修一台已经过保的手机:机器本身固然很好,维修体系也很完整,服务也很体贴,只是当账单摆到眼前时,会让人重新思考自己到底愿意为这种精致付出多少成本。

对一台 4×5 木机来说,我现在最在意的事情其实不多。对焦必须顺滑,做工和材料不能差到影响使用,刚性和稳定性要足够,前后组平行度也应该处于可靠范围。如果这几件事情都没有问题,那么对我来说,它作为一个机身的核心任务基本已经完成了。

这也是我现在看大画幅器材时经常会想到的一个问题:我们在追求机身的时候,到底在追求什么?

大画幅在某种程度上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系统。很多人第一次接触它时,会自然地把它理解成一种极其精密的摄影设备,但真正使用之后会发现,整套系统并不是每一个环节都天然处于实验室级精度之中。普通片夹、胶片自身的平整程度、装片方式、温湿度以及机械结构都会引入误差。除非使用仙娜产的价格不菲的高精度片夹或事真空吸附片夹,否则胶片平面本身就并非绝对理想。

因此,如果一台机身已经做到了足够稳定、足够可靠,继续为了机械精度不断堆成本,有时候会变成一件很抽象的事情。大几万元的哥白尼当然可以拍,一千元左右的 Toyo 也可以拍,甚至现在几百元的 3D 打印相机同样有人正常使用。它们在做工、耐用性、手感、可靠性上当然并不等价,但至少说明了一件事:大画幅相机的机身,本质上首先是一个负责把镜头和胶片正确保持在空间位置上的框架。

只要这个框架没有明显的问题,它就已经具备了成为好工具的基础。

所以如果这台孔师傅做的海洋板木机到手之后,实际使用证明刚性、稳定性和平行度都没有问题的情况下,我并没有很强烈的升级欲望。再往后如果财力和兴趣都到了另一个阶段,我甚至更愿意直接进入 8×10,而不是不停地把现有的 4×5 木机换成更昂贵的 4×5 木机。

这也是为什么我更愿意把这件事叫作一次“摄影系统迁移”,而不是简单的“换相机”。

机身只是其中一个环节。

我希望新的 4×5 系统最终能够做到一个包解决。过去需要铝箱、露营车配合的东西,最好能够重新回到普通背负系统里面。这样一来,步道、爬山、溪流、河谷这些地方才会真正成为可以考虑的拍摄场景。以前不是完全不能去,而是为了拍一张照片需要付出的运输成本太高,很多时候还没有开始拍摄,就已经先被器材消耗掉一部分精力。

脚架和云台反而不会继续升级。毕竟当年配合沙慕尼F2能够正常使用,所以,它只是承受不起仙娜 F2 的重量罢了。

镜头方面,我现在有一颗富士 180mm,之后打算补一颗 90mm 和一颗 210mm。我的胶片创作并没有非常明确的单一题材方向,人像、建筑、风光都会拍,所以比起建立一套专门针对某一类题材的系统,我更希望得到的是一个覆盖面足够广、长期不用频繁更换的组合。

片夹方面,我会考虑后期的 Toyo。以前使用过,印象不错。对焦放大镜也会补上,测光表准备选择世光。这些东西看起来都不如机身显眼,但我现在反而觉得,真正影响使用体验和稳定性的,往往正是这些环节。

胶片也是一样。现有的福马用完之后,我会继续尝试乐凯、伊尔福,包括柯达分装,彩色负片的优先级反而没有那么高。暗房部分则准备逐渐摆脱以前比较随性的手冲方式,最终希望建立恒温、滚冲和精确计时的流程。

乍一看,这似乎和前面追求轻便有一点矛盾。一边把机身换成更加朴素的木机,一边却在测光、片夹和冲洗上变得更加认真。但我现在反而觉得,这两件事情完全不冲突。

拍摄可以变得更加自由,流程则应该尽量严谨。

我并不是摄影院校的学生,也没有一套能够保证所有结果的专业体系。我只是一个爱好者,只能不断从理论和实践中修正自己的方法,把自己能够控制的事情尽量做好。剩下的部分,有时候确实只能交给运气。胶片摄影本身就带着这种特性。曝光结束的时候,你并不知道自己究竟得到了什么。只有冲洗完成,影像真正出现在底片上,事情才算有了答案。

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的不确定性都有必要保留。

我并不追求把胶片摄影变成一套绝对可控的流程,这本来也做不到。我只是希望把那些本可以控制的变量尽量控制住:曝光尽量准确,对焦尽量确认,片夹尽量可靠,冲洗的温度、时间和搅动方式尽量一致。这样如果最后的结果和预想不同,我至少知道问题更可能出在哪里,而不是每一步都只能靠猜。

这些技术不会把人的意义从摄影里面拿走,因为人本来就是系统中最不确定的东西。

真正让我喜欢大画幅的,也恰恰是这一点。

我拍胶片目前基本围绕大画幅展开,短期和长期都没有太强烈的意愿再单独建立 135 或 120 胶片系统。如果以后需要 6×9、6×12 或 6×17,我更倾向于直接给 4×5 安装相应的后背。一方面可以继续使用现有系统,另一方面大画幅镜头的像场在较小画幅上也有充足余量,做技术动作的时候会更加从容。

如果以后建立独立的中画幅系统,我反而希望它走另一条路线,即数码后背的平台。如果只是为了继续拍胶片,我不太希望再维护一整套互不相干的器材。

大画幅对我真正不可替代的地方,也并不只是技术动作和底片尺寸。

当然,大就是好,好就是大,大底片就是正义。大画幅能够用相对普通的镜头,轻松得到一些在更小画幅上需要昂贵大光圈镜头才能实现的视觉效果,这当然很有吸引力。但我真正喜欢的,还是它带来的沉浸感。

它会逼着人思考。

有很多次,我已经架好机器、完成构图,甚至马上就要按下快门,最后还是决定不拍。大画幅的整个流程足够慢,慢到每一次曝光都会让人重新问一句:我真的确定要拍这张吗?

这种节奏对我来说很重要。

高中使用沙慕尼的时候,我还没有现在这些想法。那时候更容易被更贵、更精密、更漂亮、更高级的器材吸引。现在回过头看,我并不觉得当时有什么问题。我本身就是一个好奇心很强的人,很多东西如果没有真正使用过,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究竟在意什么。

这些年的器材折腾,某种程度上就是一个不断祛魅的过程。

有车以后,我一开始认为自己终于可以无视单轨相机的运输问题。真正外拍之后才发现,车解决的只是公路上的那一段。于是绕了一圈,我又回到了双轨木机,但这次并不是简单地回到原点。

我开始更愿意把钱花在片夹、测光、胶片、冲洗和真正的拍摄上,而不是为了机身本身不断追逐边际提升。我也开始接受一件事:好的器材当然值得喜欢,但不需要因为它更好,就认为自己必须拥有。

如果这套新的系统最后真的搭起来,我希望它能够做到的事情其实很简单。它应该足够可靠,让我不用总是怀疑器材;足够轻便,让我可以把它带到山顶、河谷、溪流和步道;流程足够稳定,让技术问题尽量不要在拍摄的时候占据注意力。

至于最后究竟能不能拍到一张好照片,那仍然是谁也无法保证的事情。

也许胶片摄影本来就应该保留一点这种未知。

而我现在越来越觉得,摄影里真正值得记住的,往往也不是哪台相机、哪颗镜头或者哪一种片夹。器材会换,系统会继续调整,胶片会被消耗,某些东西甚至最终会遗失。

真正留下来的,是你曾经背着相机去了哪里,当时和谁在一起,看到了什么,又为什么在某一个瞬间决定按下,或者没有按下那一次快门。

最后留下来的不会是也不该是器材,而是拍摄时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