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在夜班后的睡梦中错过那几通电话的。
醒来时,手机上已经有了数个未接来电,都是外祖父。他回拨过去,才知道外祖父一直联系不上正在外地旅行的母亲和我。而就在不久前,温州发生了一起严重的动车追尾事故。
父亲惊愕地挂断电话,开始查看新闻。
2011年7月23日晚,甬温线发生特别重大铁路交通事故。两列动车在永嘉至温州南区间追尾,多节车厢脱轨,其中三节坠落桥下。
新闻里的画面令人难以置信。扭曲的车厢、断裂的车体、桥下的残骸,以及不断更新的伤亡数字。父亲不知道我们究竟身在何处,也无法确认我们是否平安。他甚至在还未详细确认的情况下,一度急切地想要同外祖父一起赶往温州。
所幸,这只是一场虚惊。
时年夏天,我随母亲前往厦门旅行。原定7月24日乘坐动车返程,却因前一晚的事故导致铁路中断,只能改乘长途大巴。或许是长途大巴过于疲倦,我们已经睡去,亦或许是当年的基站覆盖的范围太少,或是跨区域的漫游在那年并不好用,总而言之外祖父没能联系上他的女儿,转而拨打父亲的电话;父亲又因夜班后的疲惫沉沉睡去,接连错过了那些来电。几次阴差阳错,便足以让家人以为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
十五年后,当我重新尝试写下这段往事,才发现自己的记忆早已出现了偏差。
很长一段时间里,家里都闭口不谈这事,以至于年幼的我在记事后,错以为自己乘坐的是事故发生前的一班动车,以为那年只是因为幸运,才与灾难擦肩而过。直到今天重新查阅当年的报道、梳理家人的讲述,我才意识到,我其实并没有那么接近事故现场。
我只是成千上万名受到事故影响的普通旅客之一。
可奇怪的是,即使今天已经弄清了这些,我对动车的恐惧依然存在。
即使我知道自己没有亲历那场灾难,也知道当年家人的惊慌最终只是虚惊一场,可想到这里,我依旧惶恐。这些年来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侥幸的,对于遇难者总是怀着幸运者对不幸者的同情与愧怍。
如今发觉这层“侥幸”竟是记忆擅自篡改的结果,心底难免生出一阵近乎失语的惭愧。我仿佛一个冒领了幸运身份的人,在真相大白时,连带着过去十五年里的悲悯与后怕,都一并失去了原有的支点。
然而身体记住的东西,远比日历上的时间更顽固。
那些年家里讳莫如深的沉默,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替年幼的我完成了记忆的建构。此后的许多年里,我始终对长距离的动车抱有隐秘的抵触。有时为了照顾亲友的行程,不得不硬着头皮同行,买票时也会看看车厢号。如果分到前几节车厢,心便会隐隐地不安起来。
相比之下,我总是执拗地觉得大巴与飞机会更安全些。或是因为那辆把我和母亲从厦门颠簸着送回家的长途大巴,在潜意识里成了某种平安的具象;又或是因为,在轨道的系统面前,人一旦踏进车厢,便交出了对于出行的掌控权。
这种执念,也融进了我后来每一次探望外祖父母的旅途里。
小时候出远门,总是由家人带着,辗转于不同的交通工具之间;长大一些,开始独自规划行程;再后来,我终于能够自己握住方向盘,决定什么时候出发,又在什么时候停下。
这些年,交通网络不断延伸,曾经漫长而曲折的路途,如今也有了更加迅捷的选择。
在旁人眼中,那是天堑变通途的便利;可在我看来,那些高悬的轨道、封闭的车厢与无法自主改变的行进方向,却始终令人不安。
祝你我旅途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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