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学校安顿下来之后,又动了写信的念头。
常觉即时通讯固然好,迅捷、热烈,字句与音声转瞬即达。隔着千山万水,也不过是屏幕上轻轻一点的工夫。可若能静下心来提笔,展纸,斟酌字句,折好封妥,贴上四块六毛钱的邮票,再骑车去邮局,或踱步去传达室寄出——这一番辗转,这一层郑重其事的心意,终究是不同的。
倒也不觉着纸笔就比电子讯息高贵多少。只是觉得,一封信从动笔到抵达,须得经过许多人的手,走过许多不为人知的路。写信的人有所期待,收信的人亦有所等待。那些未能即时得到回应的字句,仿佛也因此有了自己的生命。
电报亦如此。早先听闻杭州的电报业务行将退场,我特意赶去,给几位旧友拍了电报。明知电报早已不是传递消息的必需之物,却仍想借着这将要消逝的方式,送去几句问候。短短数语,算不得什么要紧消息,却要经过营业窗口、通信网络,再到邮递员上门,最后由另一头的人接收。落日余晖里的一纸叮咛,倒比平日里随手发出的千言万语,多了几分实在。
今日去传达室取买来的打折邮票,心头却忽生怅然。一旁搁着整整四大盒无人认领的信件、明信片与贺卡。有些信封仍旧平整,有些已不甚齐整,想来寄到这里也有些时日了。不知是收信人未曾得到音讯,还是懒得来取,抑或压根不晓得学校的传达室身在何处。
我不知那些信件从何处寄来,又是何人所写。也许是一封平常的问候,也许是一张旅途中匆匆写就的明信片,又或是某个节日里,寄信人特意挑选的贺卡。无论如何,寄信的人大约总曾有所期待吧。
或许是在某个闲暇的午后,或许是在深夜的灯下,提笔写下那些原本也可以通过手机说出口的话。仔细填妥地址,贴上邮票,郑重地把它投入邮筒。此后便将一份心意托付给了邮路,盼着它有朝一日抵达某个人的手中。
那么多饱含温情的心意与字句,就这么静静躺在信封里,无声无息,无人问津。 想来也颇有些讽刺。如今消息传递得太快,人们几乎不必为一次联络付出等待的代价;而那些真正花费了时间、跨越了路途的信件,反倒可能在抵达后,被遗忘在某个角落。
尺牍素书,原非生疏之事。仍记得小学语文课里便有教写信的章节,课后作业需写一封信寄出。收信的是位年少早成的同窗姑娘。早先去她家作客,见她一个半大孩童竟能变着花样烧出一桌三菜一汤来招待我,着实教人叹服;转念想到她双亲常年不在身边,早早便要自撑起门户,于是写信时,除了赞许她的能干与懂事,便又添了许多宽慰、温软的话。至于究竟写了些什么,如今早已记不真切了。只记得那时落笔十分认真,仿佛非得把心里所想一一写明白,才不辜负那张信纸。
再后来她同我说,很感念我写下的那些字句。
这句话,我倒一直记到了今天。
如今再想,那封信里断然没有什么高明的道理,也绝谈不上如何出色的文采。一个小学生所能写出的,无非是些直白而笨拙的话。但或许正因如此,那些话才显得真切。许多平日当面难以启齿的关切,落到纸上,反倒可以慢慢说清。
写信原本就是这样一件事吧。
我们未必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需要告知,也不必等待某个特殊的日子,才有理由提笔。书信的珍贵不会来自于它比即时通讯的“慢”,也不会来自你用了多高级的纸张,多绚丽的墨水,多特别的邮票。毕竟,敷衍的话写在纸上仍旧敷衍,诚挚的问候隔着屏幕也依然动人。
只是书信给了人一个暂且停下来的机会。
小时候的我会把信纸插在茉莉花里或是桂花里,盼着能沾染上些许花香,期待着打开信封的人能嗅到同一缕芬芳。总觉得,既然要寄信,便该让它多带去一点什么。若能将花香一同装进信封,仿佛连写信时的光景,也可以寄到远方。
在落笔之前,先想一想究竟要对谁说话,又有哪些话值得郑重地说。它容许我们把零散的念头整理成句,把难以启齿的关怀安放在字里行间。待到多年以后,即使当时的情绪已然淡去,那张纸仍能替我们保存某个时刻的心境。
而收信的人,倘若愿意,也可以把它收进抽屉,夹入书页,留待某个遥远的日子再读。
我不知道传达室里的那四大盒信件,最终会去向何处。或许有朝一日,主人终于记起它们的存在;也或许直到清理杂物时,仍没有人来认领。
总会有那么些人,那么些事,值得我在台灯下提笔。
也总有那么一些话,值得绕过屏幕,穿过邮路,最终落在另一个人的掌心。
毕竟,四块六毛钱的邮票便可以寄出一封挂号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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